92.HE-此生不弃
自那件震惊全市人民的重点中学丑闻案已过去了一年有余。不了了之的案件就像故事戛然而止的尾声,当初涉案的警员大多也调离了原来的岗位。
酷夏正浓,各个胡同口的老槐树下都坐着摇蒲扇的老大爷。走街贩蹬着三轮车,载着一口油亮的铁桶,杏干、桃干、柿饼粥的香气便顺着热浪飘到巷子深处。
季良文捏紧刹车把手,踩实地面,要了一杯地道的果子干汤。
作为当年案件的核心成员,他早已被迁至工会的闲岗,每日做一些不咸不淡的边缘性工作。有时下基层帮扶一下家里困难的老同志,有时配合局里搞一些警营文化活动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在老旧的木桌前整理一些行政杂活,然后下班、做饭,照料年迈的父母。
那些一线作业留下的伤口就像蒙尘的勋章,洗澡时偶尔摸到结痂的凸起,甚至会觉得恍如隔世。他的心里非常清楚,并不是职位本身有多么清闲,只是他的履历敏感,不管去哪个部门都无人敢用。他曾经的上级彭鹏也不再参与一线行动,而是调至拘留部门工作,其他专案组的成员也去了不同的岗位。
在那个月淡星疏的夜晚之后,季良文再也没见过辛西亚。骑着自行车与叮叮当当的风铃车擦肩而过时,他会想起她。老奶奶将未卖完的玉兰花一串串收起时,他会想起她。教会中学的小孩子蜂拥而出,吵吵闹闹奔向蛋糕铺时,他也会想起她。
渐渐的,她便像鼠尾草烛台点燃时幽微的弧光,只会闪现在并不明亮的记忆里了。
听说她已经不在互助会工作,也再无游客投诉教堂有听不分明的狗吠之声了。但是那个痛彻心扉的雨夜,恨意淬骨的低吼,依旧时时刻刻烧灼他的内心。
他在图书馆看到了吐鲁番古墓群科考出土的伏羲女娲图,人面蛇尾,交缠不息。真奇怪,这世间的兄妹都像蛇一样交颈缠绵、抵死不休么?更奇怪的是,作为同样爱着辛西亚的男人之一,他居然很想知道,Yon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过的这些年。
季良文擦干嘴,太阳把发梢晒得发脆,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折断。
喔……还是他这样的人比较可笑吧?丢弃掉职业底线的人,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。不如去探访一下这对像幽灵一样活在他生命里的兄妹吧,也算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件案子画上句号。
季良文翻开工作手札,找到了辛西亚与Yon曾一同短暂就读的外籍人士子女中学。手札记录,辛西亚被奥古斯塔收养早期,曾短暂入学过Yon的中学。
“谁?”学校的白人教师听到季良文的打听,高高挑眉,“喔……兰福德?他是Amara的学生……”
Amara是一位黑人女教师,在她的回忆中,兰福德并不是一个孤僻冷漠的孩子,相反,他在孩子间威信极高,每年的球赛季都有很好的表现。
他喜欢高对抗的项目,超过一米九的个头让他在Grade10就打进了由高年级学生组成的校队。他的爆发力惊人,有加拿大裔的老师感叹他应该去打冰球,因为肢体冲突是冰球运动的重要环节。在加拿大,很多冰球课的第一节就是教学生如何击打与抗击打。
而辛西亚那时与Yon截然相反。她安静、少语,黑色的刘海下是翘生生的鼻尖和一双泛着黑色光泽的眼睛。
她喜欢盯着某处看,同学翻页的哗啦声,麻雀扑翅的窸窣声,每一样似乎都能触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。辛西亚似乎总喜欢观察Yon的举动再决定自己的行动。如若Yon在上课时拧开瓶盖,大方喝水。她便会迟疑地舔舔嘴,小心翼翼地在老师背过身的一瞬间完成第一次尝试。
没有训斥呢……她后知后觉地想。
随后,这样的行为便被纳入安全行为。大概辛西亚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清单吧。
在市重点中学经历入学、退学、转学的妹妹并不能理解野人一样的哥哥。他不举手就会跟老师讲话,喜欢缠在老师后面问问题,他甚至可以和老师一起躺在绿草坪上晒太阳。
在辛西亚的认知中,接老师话是最坏的学生才会做的行为。而如果有问题,最好自己弄懂,至于和老师像朋友一样相处,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。
她并不知晓是学校规章制度对Yon的宽容,还是他天生就是一个容易与人建立联系的人。错位而混乱的认知让她一瞬间感到恼火——原来他并不仅仅只是那个永远跟在她后面跑,永远祈求她的坏哥哥。他在外面原来有那样大的世界么?可是他竟然有自己的生活!?
辛西亚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想法其实潜意识将Yon划成一件私人物品,尽管Yon如果知道妹妹这么早就将他当成私有物,一定会欣喜若狂。
“她那段时间不算太开心,总是同兰福德发火……”Amara无奈地讲,“我试图去修复他们的兄妹关系,不过——这似乎就像微妙的国际关系,他们吵闹又和好,反反复复。如果我想插进去,可是说实话我不能。”
季良文对她这种表达充满兴趣,因为他也在追踪的过程中亲眼见证过二人小孩子打闹一般的感情。
在女老师的带领下他见到了当年Yon与辛西亚吵架的球场,上课的教室,以及Yon的储物柜。Amara找到当初拍的照片,Yon的储物柜贴着他的球衣号码,Langford的剪贴画,以及一个大大的C。
女人还在滔滔不绝谈当初的事情,“……那时候流行把女朋友的首字母贴在自己的储物柜上,有人问过Yon贴的是香港女孩Christina吗?她在ig上有一万粉丝,很棒吧?我们的学生都特别优秀……”
“不过也有可能是Chloe、Charlotte,她们的名字也都是C开头,也是很棒的女孩,现在就读于麦吉尔大学与爱丁堡大学……”
季良文一边听着,一边想象当时的情景。
Yon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妹妹的首字母贴在储物柜上的呢?哪怕全校人都不会知晓这个C代表着Cynthia,他也会执着地在人群中盯着妹妹的反应吗?
季良文从来没有过这样青涩而完整的体验。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又小心翼翼,胆子大到可以贴到人来人往的储物柜,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胆子小到连讲出来都觉得难为情。
“那辛西亚的柜子呢?”
“大概是这张照片吧,那时候她来了没多久就转走了,用着一个临时的柜子。”
季良文垂眸看过去,辛西亚的柜子出乎意料的简单干净,没有花里胡哨的贴纸与拍立得,没有女孩们喜欢的补妆镜子与化妆刷。上面只有一块小小的可擦板,不知是不小心被弄脏,还是刻意写成这副模样的,只有小小的几个字母:ynthia。
火烧云晒在脸上,烫得双颊发热。整片天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,底部是熔金的亮白,往上走变成赤铜与紫檀,最顶压着一层静默的铅蓝。云层在缓慢地翻涌,边缘不断被烧薄、烧透,透出更亮的底色。他的双手、肺腑也如炭火变得滚烫,衣领、眉角、发梢,全被烧成浓郁的金橘红。
季良文突然低下头,轻声笑了。
这一局,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局外人。
小小的少女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储物柜,别扭地抱着全世界,别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谁都不知道。时隔数年,已经无人知晓她为什么只写了名字的后半段,唯独漏下首字母。或许是不安的少女小小的反抗,也或许是,她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他。
“你爱他的,辛西亚,你也爱他的。”季良文微笑着默念。
虚空之中,似乎有人在轻轻反驳他:“才怪。”
“Yon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,你爱他,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?”
“我怎么可能爱他呢?他只是我的拐杖、伙伴、狗,我最没用的哥哥。”
季良文觉得,自己似乎比过往更理解辛西亚了。
因为有哥哥的存在,她才能放心地嚣张,在人世间玩乐。因为她知道,无论什么时候回头,身后都有他。
她是那样在意他,在意他的目光,在意他是否忠诚地围绕在她的身畔。她希望他最好自觉地把自己拴在她手边,无论快乐或悲伤,无论疾病或健康。
季良文想,以Yon这般活泼、自由、外向的性格,无论在哪个群体里都是瞩目的存在。时至今日几乎所有人都不知他的动向,怎么不算他的刻意为之呢?
他心甘情愿留在妹妹脚边,甘愿隐藏自己的一切。妹妹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人,为了这份感情,成为一个人也无所谓。
只不过Yon大概今生今世都不会知道,在那个小小的储物柜旁,他们其实相爱过。
作为情敌,季良文自私地不愿告诉他。如果被Yon知道了,那这个占有了辛西亚一辈子的男人可太好命了呢。
他大概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:“真的吗?真的吗真的吗?”然后摸着脑袋讪笑,“大概是恶作剧吧?”
不过他一定会燃起期盼的火苗,凑到辛西亚的脸边,笑嘻嘻想讨个吻,小声确认:“一定是故意这样写的吧?这样子就能让所有人知道,我柜子上写的你——对吧对吧?”
“走开——才不是!”
“就是嘛就是嘛,”他笑着左边亲一下,被她驱赶,敏捷地绕到右边,飞快地嘬一下。
Yon满足地挺直胸膛,美滋滋地想,原来她真的爱他吗?不是讨厌,不是嫌恶,是真真切切把他放在心上过吗?
他或许会第一次觉得“心上人”这个说法是那样美妙,是全世界最好听的中文。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哎——好重好重,好轻好轻。她原来真的喜欢他吗?
一定不是喜欢同名的人吧?一定不是还有一个Yon吧?如果是别人,他一定气疯了。可是如果是他自己——这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好事情?
总是很倒霉的他中了六合彩,不,比中了六合彩还高兴。他恨不得每天都露着牙齿笑,睡觉也闭不上眼。
她真的爱他!爱过他!是他哎——不是别人!
他当真有这么好吗?他到底哪点好吸引了她呢?如果别人也有这样的优点,辛西亚会不会喜欢别人呢?不不不,绝不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!他要盯死她,不让任何男人有可乘之机机!
退一万步来讲,即便她爱上别人,他也不会放手的。她既然能爱上他一次,就能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。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和厚脸皮,让她一次又一次爱上他。
晚餐前,季良文礼貌地谢过外教们,离开了这所辛西亚短暂停留的学校。他骑着车路过了西顿教堂,再也没有一个女孩站在露台,展开双臂,甜甜笑着喊他良文先生了。
彭鹏隐晦地告诉他,兰福德一家去了海外。因为那件事,奥古斯塔已经透支了自己半生的人脉与信誉,大概率不会再回到中国的社交场公开露面了。
他似乎完全成为了一名收藏家,带着他神秘的东方养女出没在苏富比一类的拍卖场。伍德收藏界偶尔会提起他,不过兰福德家策展已经全部使用女儿辛西亚兰福德的名义了。她会持续兰福德家的荣耀,成为一名出色的投资人,一名像她父亲那样的西瓷收藏家。至于她的兄长,依旧处于未公开的隐匿状态。
季良文想,她会幸福的,他们之间也一定会幸福的。哥哥是妹妹的俘虏,保护伞,她的仇人与害她的凶手。他是她的全部,无论天涯海角,他们都会纠缠不休。
至于他,唯一的反抗就是保守一个兄妹二人都已遗忘的秘密。他会带着所有的回忆留在这座被兰福德兄妹残忍抛弃的城市,等待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。他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么?季良文不知道。
自行车渐驶渐远,又一个平凡的夜晚降临了。
[达成结局:HE 此生不弃]